8月27日，73岁的程敬木坐在自家屋子里，和村里相识多年的年轻人程德平聊起了生死，他的语速很慢，低沉的嗓音里带着浓重的山东莒县口音。
“这就是人生这个过程，很短暂呐，回忆回忆，一霎霎。”程敬木伸出黝黑干枯的手，在空中比划着，“朝如青丝暮成雪，就是一天。好好珍贵（珍惜）时间，好好珍贵生命。”
那天是中元节，这个老汉刚拎着苹果、馒头、白酒和纸钱，给故去的亲人上完坟。
程德平用镜头记录下了这段对话。视频传到网上后，很快引来数千万人围观。不少网友觉得他的相貌和声音与黑人演员摩根·弗里曼相似，而那口低沉舒缓的莒县方言，听起来竟有几分英伦腔调。人们争相模仿他的口音，称之为“山东伦敦腔”。
媒体和慕名而来的年轻人循着网络，来到鲁东南的这个小村庄。最热闹的一天，程敬木家的小院里挤满了人。被这么多人围着听自己讲话，他既高兴，又有些不好意思，反复解释：“我就是个庄户老头儿，没什么文化。”
人们无法理解，一个一辈子生活在农村的山东老汉，如何在平淡的日子里参悟了人生。
事实上，这个自称“没什么文化”的老人，最大的爱好是读书。他种过地，做过木匠，还在村里做了30年抬棺人，送走过上百位乡亲。
在一次次的离别中，他不断咀嚼着“生死”的意味。书本上的诗句与眼前的经历，在漫长的岁月里渐渐有了呼应。
直到73岁这一年，一次寻常的上坟归来，他说出了那句被数千万人听见的话。
程德平拍摄的程敬木视频被上千万人看到。受访者供图
庄户老汉
“大爷，你成网红了！”两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在路边停下车，摇开车窗，冲着程敬木喊。
程敬木正骑着自行车在红绿灯附近歇脚。入秋后天旱，地里的庄稼需要浇水，他刚买完汽油，准备回家给喷灌机添些油。
程敬木有些摸不着头脑。他不知道“网红”是什么意思，只好问对方是哪个村的。一番交谈才知道，两人来自邻近的村庄，在网上看过他的视频。
今年9月中旬，程德平将程敬木谈论生死的视频发布到网上后，热闹很快从屏幕蔓延到现实生活。村里的年轻人举着手机给程敬木看他的视频，在青岛、临沂、潍坊等地，一些商场的大屏幕上也出现了他的身影。
程敬木不用智能手机，也从不上网，他不知道那些以千万计算的播放量究竟意味着什么，只发现家里突然来了许多客人。
人们从外地赶来，有的拿着手机拍摄，有的专程想听他说几句话。程敬木高兴，又有些手足无措。“看这家里很不卫生，不好意思别人来。”他咧开嘴笑着。
为了迎接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，他一早起来打扫院子和屋子的地面。程德平也叫来朋友，把屋里油腻腻的家具擦了几遍。
程敬木平时穿着不讲究。进入深秋，身上那件黑色薄棉袄已经穿得包浆了。客人们来的那天，他特意洗了三遍手，却发现手还是黑的。“搓上肥皂，越洗越黑。”
他想了许久，也不理解，自己只是说了几句稀松平常的话，怎么就吸引了那么多人？
在此之前，程敬木的生活一直围着村庄和土地打转。家里有一亩多地，一半种玉米和冬小麦，随季节轮作，另一半种些自家吃的蔬菜。每天早上五点多醒来，他就去地里溜达，除除草，看看庄稼长得怎么样，有没有生虫。
前不久，玉米熟了。程敬木和老伴蹬着三轮车来到田里，一点点把玉米掰下来装进蛇皮袋，再扛到车上蹬回家。两个人忙了一天，把半亩地的几百斤玉米全收了回来。收完玉米，老两口紧接着又种上了冬小麦。
一年下来，玉米和小麦的收成只能卖几百元，但自家吃的粮食、蔬菜大多不用花钱买。小麦磨成面粉，花生拿到集市上榨油，另外半亩地随着季节种上白菜、萝卜、茄子、芸豆、辣椒等，足够老两口日常吃用。
总有年轻人劝他，七十多岁了，别种地了，该享享福了。程敬木不这么想。“农民的本分就是种地，老了也不能忘本。”何况地也不多，活动下筋骨，对身体也有好处。
程敬木家田地旁的树上有鸟窝，他平时喜欢蹲在这里观察鸟。新京报记者 郭懿萌 摄
土地是程敬木一辈子没有离开过的生计。
年轻时，他跟着来村里干活的木匠学手艺，后来靠做木工挣钱养家，去过青岛、济宁、淄博、烟台等地。春秋农忙回家种地，夏冬农暇出去打工。
像候鸟一样，他在家乡的田地和外地的工地之间来回奔波。上了年纪，重活渐渐干不动了，便留在村子附近做些零工，照看自家的一亩多地。
过了一辈子节俭日子，程敬木没什么大的花销，唯独喜欢抽烟。为了省钱，他很少买成盒的香烟。赶集时，买些碎烟叶装进塑料袋，随身带着。烟瘾上来了，就找张纸，自己卷上一支。
程敬木40年前打的第一件家具，用到了现在。新京报记者 郭懿萌 摄
庄稼人看书有什么用？
程敬木常说自己“没什么文化”。
十岁时，他才开始上小学。那个年代，农村孩子念书并不容易，村里没有像样的学校，教室设在一座庙里。读完小学，他便回家跟着生产队下地干活。
但离开学校，程敬木没有把书放下。
他最喜欢从亲戚家借来的《杨家将》《水浒传》，还有山东作家写的《迎春花》和《苦菜花》。白天干活，晚上点着煤油灯看。年轻时精力旺盛，入迷时看到凌晨两三点，总是在母亲的催促下才不舍地放下书睡觉。
夜里读过的故事，白天又讲给生产队里的人听。有些人物和情节，过了几十年，他仍记得清楚。
他还喜欢听村里的老人聊天。夏天的晚上，忙完一天农活，有识文断字的老人在屋外乘凉拉呱。从过去的年月讲到历史人物，有时还会背上几句诗。程敬木坐在旁边听，听得多了，有些故事和词句便留在脑子里。
“朝如青丝暮成雪”就是他记住的诗句之一。这句诗出自李白的《将进酒》。诗里写，清晨还是满头青丝，到了傍晚却已白发苍苍。年少时他就记住了这句话，后来的几十年间，随着年岁的增长一点点咂摸出其中的滋味。
事实上，他只花钱买过一本木匠工具书。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，他正在学木匠，一次赶集时，碰见路边有家书店，便走进去，花两块钱买下一本木匠工具书。
除此之外，他读过的书大多是从亲戚朋友那里借来的，或是别人送的。书的种类很杂，有《三国演义》《三十六计》《毛泽东诗词集》，陈丹青的《退步集》、莫言的《盛典——诺奖之行》，还有带拼音的《格林童话》。
程敬木看程德平借他的书。新京报记者 郭懿萌 摄
书不多，他便反复读。许多书翻过两三遍，甚至连一本初中历史练习册，也看得津津有味。
不过，读书在程敬木家里，并不是件轻松的事。妻子董传芬今年75岁，没上过学，大字不识，从不支持程敬木读书。
程敬木坐下来翻书时，董传芬看见的常常是另一回事：活还没干完，人却闲下来了。“晚上他总要看两三个小时的书，有这个时间攒攒力气，白天干活多好呢。”
两个人为此吵过多次。书有时被藏起来，被撕掉，被送到废品收购站卖掉，程敬木心疼得要掉眼泪。后来一见妻子，他就赶紧收起书，塞到被子底下，或者藏在床边。
几十年里，夫妻俩谁也没说服谁。程敬木曾想教老伴识字，董传芬却觉得，与其花时间认那些字，不如出去干一天活，挣上100块钱；几年前程德平给程敬木搬来一箱书，董传芬不好意思扔，只能揶揄丈夫：“你干脆吃书得了。”
尽管生气无奈，可他也知道，这不是妻子的错。在她出生的那个年代，极少有农村女人去读书。
家里兄弟姐妹八个，董传芬排老三，从小就要照看更小的孩子，放牛。结婚后，她操持着一家子，整天想着怎样过日子。年纪大了，她还去打零工挣些钱。摘蒜、收地瓜、刷盘子，都是细碎又费力的活。过了一辈子苦日子，生活的压力早已将她填满，她哪有机会体会读书的乐趣呢。
对抗不过，程敬木只能偷偷看书，晚上等听到妻子熟睡的呼吸声，他戴上老花镜，把白天充好电的手电筒打开，躺在床上照着书页，一行行往下读。读到哪页就随手拿个糖纸或宣传页夹在书里当书签。
程敬木说他晚上经常拿着手电筒看书。新京报记者 郭懿萌 摄
四季更迭，农忙农闲，他总能寻得片刻清静，把整个人沉进书里，感觉踏实、心平气和。
不理解他的，不只有妻子。有人来家里，碰巧看见程敬木捧着书，便说：“庄稼人看书有什么用？该做什么还得做什么。”程敬木听得出，这话不只是玩笑，也带着轻视。
他心里不痛快，却不愿争辩。有时想想，连自己也忍不住自嘲：“种了一辈子地的庄户老汉，读这些书，又能有什么用呢？”可他还是忍不住去翻。
几年前，程敬木到附近一处垃圾场做保安，每个月挣2000元，吃住都在那里。平日里，他守着大门，有车辆和人员进出时便去开门，其他时候没有多少人打扰。
在垃圾场的两年多时间里，程敬木有了难得安静的阅读环境。不必担心家里还有什么活儿没干完，也不用听老伴唠叨。他觉得，那是这些年难得清静的一段日子。
“人活一辈子就抬这一次”
书中的乐趣、心里的苦闷，程敬木无处分享。直到8年前，一个从村里走出去的年轻人，开始举着摄影机，认真记录他说的话。这个人就是程德平。
今年38岁的程德平和程敬木是同村邻居，初中辍学后，他离开家乡闯荡，后来迷上了电影，从山东骑着自行车来到北京，在北京电影学院当上了保安。
在北电当保安的8年里，他在继续教育学院学习了摄影，后来进入影视剧组，拍摄剧照和幕后纪录片。工作时，他喜欢观察导演如何调度演员、安排镜头，琢磨一部电影是怎样拍出来的。
程德平在北京电影学院做了8年保安。受访者供图
出走多年后，程德平选择把镜头对准故乡。2018年，程德平开始拍摄纪录片《父亲的日子》，记录父亲的生活，也记录他参与过的乡村葬礼。
在莒县农村，丧事是家族的大事。有人去世后，主家除了通知亲朋好友，还要请来“重客”和“知客”。“重客”负责抬棺送葬、填土安葬，“知客”则负责操持丧事、迎来送往。
村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则，请这些人只能用脸面和感情。送葬费力，又耽误农活，还有不少忌讳。谁家有了丧事，能不能请来人帮忙，也能看出这家人平日与乡邻相处得怎么样。
程德平的父亲经常参与村里的白事，既做过“重客”，也担任过“知客”。另一个经常出现的“重客”，便是程敬木。
程敬木（左一）和程德平的父亲程中孝（左三）等人在抬棺。受访者供图
对于程德平的镜头，大多数村民无感。程敬木却不一样。“快拍，你看这个老汉，十年一大关，你还以为能活很久吗？”那时，65岁的程敬木对着镜头平静地说起死亡。
这话带着几分与小辈开玩笑的意味，却也是他的真实想法。年纪渐长，他越来越觉得，死亡随时可能到来。
在程德平的镜头里，程敬木喜欢在葬礼上谈论生死。有时站在棺材旁，和乡亲们挖坟、填土，便念起一句诗。有时是陆游的“死去元知万事空”，有时是高翥的“人生有酒须当醉，一滴何曾到九泉”。
一次拍摄葬礼时，乡亲们正在挖坟，程敬木说起丧葬中的迷信讲究，认为“人死如灯灭”，没必要把身后的仪式办得过于繁复。
旁边有人不赞成，当场反驳他，程敬木也不回避，继续说自己的看法。他甚至谈起自己将来去世，希望丧事一切从简。
这样的话，在乡村葬礼上并不受欢迎。程敬木却愿意说出来，也不介意与旁人争论。“他的思想很清澈，对生命和死亡有主动的思考。”程德平说。
在莒县农村，抬棺通常需要8个人，都是村里年长的人。出殡前，先用绳子从棺材底下穿过，来回捆紧，再架上两根长木杠，由人抬着送往坟地。
程敬木经常做绑绳子的活儿。他得弯下腰，有时甚至跪到地上，把绳子穿好系牢。忙完这些，身上往往沾满灰土。
抬棺是件力气活儿。近的几百米，远的两三里，沉重的棺材压在肩上，一路上还得与其他人相互配合。程敬木年轻时做过不少苦力活儿，肩膀早就练出来了，可有时抬完棺，胳膊还是酸得两天抬不起来。
许多人也不愿意干这份差事。过去一些老人患病去世，遗体状况不好，靠近棺材的人也难免有接触。有人怕脏，有人怕晦气，但程敬木几乎从不拒绝，“一个村的乡亲，这是义不容辞的事。”
妻子董传芬不喜欢丈夫总去抬棺，“别人家有了丧事，可以帮忙，但没必要什么人都去送。”
村里曾有个人，年轻时有过小偷小摸的行为，为人也不受乡邻待见。后来那人去世，程敬木答应去抬棺。董传芬不赞成。她觉得，一个人活着时做了那么多不好的事，何必还要费力气去送他？
程敬木却不这么想。在他看来，那人家境贫寒，小时候又缺少管教，这些都影响了他后来走的路。做过的错事不能抹去，但人已经去世，总得有人把他送进土里。
“人活一辈子就抬这一次。”程敬木说，“我就是个陌生人，也要把他埋了，这是我应尽的义务。”
也许这样的处事待人方式，与他从小接受的言传身教有关。程敬木的父亲也是农民，不识字，除了种地，还会修纺车、磨剪子。村里谁家东西坏了，找到他，他义务给大家修。程敬木记得，父亲常常教育他：“不贪意外之财，不食碗外之饭，任何时候别忘了救灾救难。”
朝如青丝暮成雪
73岁的程敬木已经抬了30年棺，送走了上百位乡亲。有卧床十几年的老人，也有身高才到他腰间的小孩。许多年过去，程敬木仍然记得那孩子下葬前，母亲悲痛欲绝，不停地用头撞棺材。“很好的小孩，你不疼他？”
每次抬完棺，程敬木都整夜睡不着。躺在床上，他会想起那个刚刚被送进坟地的人。那人年轻时做过什么，后来过得怎么样，自己又是什么时候与他认识的，一件件往事在脑子里翻出来。
有些人前些日子还在村里说话，转眼间，就再也见不到了。2019年，程敬木又送走了一位相识多年的好友——程德平的父亲程中孝。一锹一锹为好友填上了土，回到家后，他流下了眼泪。
程德平的纪录片随着父亲的离去，迎来了尾声，但他手中的摄影机并没有放下。
父亲去世后，程德平仍常去找程敬木聊天，从村里的往事聊到书里的故事，也聊那些已经不在人世的乡亲。程敬木在家中排行老三，按辈分，程德平叫他“三爷爷”。相差三十多岁的两个人，渐渐成了忘年交。
在程德平看来，三爷爷像一块储存着村庄记忆的“硬盘”。许多他没有机会认识的长辈，许多往事，都能从这个老人嘴里重新听见。
程德平知道三爷爷喜欢读书，便借给他一箱书；知道他喜欢历史，又带他到北京，去看天安门、故宫和升旗。程敬木终于看见了那些曾在书上读过的宫殿和古物。走到日晷前，他停下来，看了很久。
这些年，程德平也渐渐发现，镜头里的三爷爷正在变老。他不再做木匠活，偶尔抬棺时，别人也会让他站在用力最轻的位置。
程敬木自己也能感觉到身体的变化。他见过太多人，原本身体很好，一场病很快就走了。村里和他同龄的人，已经去了一大半。他有时和程德平分别，会说：“可能这一次是咱们最后一次见面了。”
对于死亡，他向来没有太多忌讳。他送走过许多乡亲，也见过人死后，家属把逝者生前用过的东西砸碎、扔掉。屋门一锁，几十年的人生就这样结束了。这时，曾经读过的那些诗。“死去元知万事空”，“人生有酒须当醉，一滴何曾到九泉”，又有了更多切身的感受。
前些年，妻子董传芬按习俗给他买了寿衣，300元，对家里来说是一笔巨款，他看都没看，觉得等自己去世，穿平时的衣服下葬就很好，何必再花钱置办一套新衣裳。
家里人在田地里给老两口置备了一处合葬的坟地。按当地习俗，上面本该种上苘麻或是芝麻，寓意节节高，程敬木不信这些，种上了普通的芸豆。“不种，土地浪费了可惜。”
程敬木和老伴置备的坟地。新京报记者 郭懿萌 摄
网络的热度随时间逐渐淡去，但也在这个家庭留下了点痕迹。过去几十年，妻子董传芬总觉得看书不顶饭吃，为此两人吵过不少架。这些天的喧嚣，让她的思想也有点动摇。“读书好像有点用，比其他迷迷糊糊的人强。”
对不少网友来说，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农村老汉，能够随口念出古诗、谈论生死，是件很有反差感的事。程敬木也觉得有反差感。可农民与读书，就该是两件毫不相干的事吗？
他想起自己读过的《三国演义》。书里写，刘备前往隆中拜访隐居的。途中，几人遇见田间耕作的农夫，听见他们一边干活，一边吟唱：“苍天如圆盖，陆地似棋局；世人黑白分，往来争荣辱……”
那些农夫和他一样，终日与土地打交道，却也能吟诵诗句，谈论世事。《三国演义》中记录了那么多英雄人物、征战故事，偏偏是农民田间吟诗的这一幕让他最为感动。
放下手中的书，拿起农具，日子还是要照常过。程敬木每天早晨醒来，仍然要去地里转转。最近下了几场小雨，麦苗已经从土里钻出来，嫩绿的一片。
新京报记者 郭懿萌
编辑 陈晓舒
校对 赵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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